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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理学与艺术之间对世界之认识的平行性——以爱因斯坦与毕加索为例

发布日期:2005-12-15    发布人:施大宁    点击数:1517 【字体:
在物理学与艺术之间对世界之认识的平行性——以爱因斯坦与毕加索为例
刘 兵

  

   范式与平行性概念

   科学,有时被定义为人类有关外部世界的系统化的知识。虽然这一定义并不完善,但在广义上还是勾画出了科学的某些最一般的特征。就科学哲学来说,对科学的定义本身就是一个将科学与非科学划界的问题。但抛开在科学与非科学之间要做出更精确的区分的困难不谈,只以那些得到人们公认的科学,例如以主流的物理学为例,还是可以看出,科学是有其特定的规范的。这种规范,或者叫范式(paradigm),按照美国著名科学哲学家库恩(T.S.Kuhn)的观点,简要地说,既涉及科学所研究的问题,也涉及研究的方法。“它们包括定律、理论、应用和仪器在一起”,正如库恩自己所说的,“一方面,它是一个特定共同体的成员所共有的信念、价值、技术等等构成的整体。另一方面,它指谓着那个整体的一种元素,即具体的谜题解答;把它们当作模型和范例,可以取代明确的规则以作为常规科学中其他谜题解答的基础。” [1]

   不过,这是就科学自身来说的,实际上,库恩也注意到了在科学之外的其他领域中范式及其伴随着范式的更替而存在连续与间断性的发展的可能性:“文学史家、音乐史家、艺术史家、政治发展史家以及许多其他人类活动的历史学家,早就以同样的方式来描述他们的学科。”“假如绘画能被看成彼此模仿而不是以符合某个抽象的风格规则来创作的话,艺术上一些围绕风格概念而产生的著名概念就会消失。” [1]

   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这里的话题已经涉及到了科学和艺术间的相同与不同,尽管这是在比较本质层次上的相同与不同;其二,上面讨论的主要还是在一“常规”(科学、艺术)时期中的情形。就此来说,以科学和艺术为例,有一种现象其实是经常可以看到的,即在它们之间,对于外部世界的探讨经常是殊途同归,以各自相对独立但又有某种相似性的范式,分别独立地得到了在本质上相同(或者至少是相近)的结果。这就是本文所要讨论的在科学与艺术的认识轨道上的所谓“平行性”。

   爱因斯坦与毕加索

   人类对于世界的认识上的“平行性”,是指尽管科学家与艺术家有着不同的认识世界的方法,而且在其“作品”的表现形式上也体现出巨大差异,是在不同的领域中按照各自的“范式”从事着对世界的探索,但却经常不约而同地触及到相似的主题,得出相似的“结论”,或者说,表现出了相似的对事物本质的认识。在这方面实际上已经有了一些研究工作。例如,美国的史莱因(L.Shlain)在他那本颇有影响的《艺术与物理学——时空和光的艺术观与物理观》(其实这本书中译本的译名并不严格,其原书名的副标题parallel visions in space, time and light,已明确地点出了物理学家和艺术家在观点上的平行)中,讨论的主线就是在对于时间、空间、光这样几个主题的探索中,物理学家与艺术家是如何殊途同归的。

   正如史莱因所说,凡是创新篇的艺术创造,凡是开先河的物理研究,都会探究到实在的本质。而且他明确地指出,“尽管各种知识科学都能做出预言,但艺术有一种特殊的先见之明,其预见性要超过物理学家的公式。科学上存在这样的情况,即科学发现出现之后,人们发觉它对物质世界的描述早已被以往的艺术家以奇妙的方式放入了自己的作品。” [2]正是在这样的观念的引导下,正是在关注物理学与艺术中的“发现”的平行性的框架中,史莱因系统地探讨了这种平行性的若干实例,例如:天真的艺术与非线性空间、原始艺术与非欧空间、野兽画派与光、立体画派与空间、未来派与时间、超现实主义与相对论性畸变等等。其中,关于立体画派与空间的问题可以说是表现了这种平行性的非常典型的实例。

   无独有偶,美国科学史家米勒(A.I.Miller)也关注到绘画艺术中的立体主义与科学中(尤其是物理学中)空间概念之联系这一案例,并在其专著《爱因斯坦·毕加索——空间、时间和动人心魄之美》中,对于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和艺术家毕加索进行了一种详细的“对比式的传记研究”,或者也可以叫“平行传记研究”。在米勒看来,“平行研究不可避免地导致一个同样的问题:艺术和科学在20世纪里是如何平行发展的。走向抽象和新的视觉想象的共同趋势,原来并非是偶然发现的。从爱因斯坦和毕加索的智力奋斗中可以异常清楚地看出,艺术和科学在20世纪应该以一种平行的方式前进。正如美国先锋派女作家斯泰因(G.Stein)所说的那样:‘毕加索可能看到的事情,有它自己的实在,这个实在不是我们看到的事物的实在,而是事物存在的实在。’这句话也同样适合于爱因斯坦。”[3]

   其实,对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尤其是这一理论的时空观)与毕加索的艺术探索在主题和结论上的关系的关注,远不止前面提到的两例。只不过就笔者所见,这两部著作的讨论要相对更加系统、详尽而已。如果把视野放宽些,还可以找到更多详尽程度不等的对这两者间关系的“研究”。

   2001年,笔者在英国剑桥曾观看了一部由剑桥大学沃尔夫森学院的戏剧协会演出的话剧,名为《毕加索在跳兔酒吧》。其剧情不算复杂,剧作者虚构了一个场景,1904年的10月,在巴黎的一家有几十年历史的酒吧里,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和画家毕加索相遇,当然,也还有许多其他陪衬人物。考虑到时间,当时爱因斯坦还没发表其狭义相对论,毕加索则正在其“蓝色阶段”。但剧作者所要表现的,正是这一想象的相遇,为未来物理学与艺术的根本性变化做了铺垫。而剧中的两位主人公则在他们的相遇和交谈中,彼此间有所启发。剧中自然也涉及到了毕加索后来对立体主义画法的创造,以及爱因斯坦在相对论中的时空的概念等。

   立体画派和《亚威农少女》

   1905年爱因斯坦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带来了对于自牛顿经典力学出现后所形成的时空观的根本性变革,这已经是一种近乎于常识的知识了。按照相对论观点,空间和时间都不再像牛顿时代所认为的那样是绝对不变和彼此独立无关的,而是彼此相互联系,并与参考系、与观察者的运动状态有关。尤其是,当观察者以可与光速相比的速度运动时,所观察到的情形会与在远低于光速运动的日常情况下观察到的情况有所不同。可以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20世纪物理学中最富于革命性的学说之一,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的时空观。不过,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狭义相对论在刚提出时,并没有马上引起人们的广泛注意,甚至在科学界也没有立即获得普遍的关注。

   然而,就在爱因斯坦提出狭义相对论不久,艺术家毕加索于1907年完成了一件绘画杰作《亚威农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就像科学中相对论的提出一样,这幅画也成为艺术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并开创了后来被称为“立体主义”的重要绘画流派。与相对论刚提出时的情况类似,在这幅名作刚创作出来时,曾经也遇到过人们冷淡的反应。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名气才越来越大。

   由于《亚威农少女》在艺术史上的重要性,对于它的研究为数众多。即使在毕加索这位引人瞩目的20世纪伟大艺术家的创作生涯中,为此画的完成而准备过数百张素描和画稿的作法,也是独一无二的,甚至有人评论说为了一幅画而做这样的准备在艺术史上都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这幅描绘五个妓女的独特的绘画主题,以及表现方法上的大胆与一反常规,使不同的评论者从不同角度对它进行了大量分析,包括毕加索创作此画的动机、思想来源、所受的来自其他艺术家和其他领域的影响、作者要表现内容和观念等等。暂时抛开这些错综复杂的分析不说,鉴于作者表达方式的怪异,许多观赏者不像欣赏传统绘画那样对其内容一目了然。以下不妨先来看看这幅被史莱因称为“通过图像表现相对论原理的革命性新艺术形式”的立体主义的开山之作到底画了些什么。

   对于这幅画表现的内容,科学史家米勒是这样用文字来描述的:“我们看到最左边是一个半裸的少女,有着一张埃及-高更式的脸,她那看起来脱离身体的胳膊正将一方帘子拉开来,然后是两个更具吸引力的少女,长得跟古伊比利亚-大洋洲人似的,左边第二个少女的站立姿势简直不可思议(注意她左脚的位置,在她右膝盖的正下方——她应该会跌倒)。最右边站立的少女也在把一个帘子往两边拉,而蹲着的那个少女姿势怪诞得不可思议,因为她的背冲着画面,而头却像安在一个转环上一样旋转了180°,两只眼睛明显地不一样,并且不在一条直线,鼻子几乎像一块楔形的布里乳酪,她的脸和其他几个少女比较起来丑陋得可怕。这幅画绝不包含任何传统的叙事风格,其表现手法是十分形象的。蹲着的妓女的头,是几何构图和实验手法中最先进的部分,这部分在毕加索的草图里面经历了最全面的蜕变。这是毕加索发现几何化的关键点,几何化自此成为立体主义的标志。”[3]

   在米勒的观察和描述中,几何化是一个关键词。但在关注物理学与艺术之关系的史莱因的眼中,立体主义带来的却不仅仅是几何化,而是具有更深刻意义的对空间和时间表现。因为“只有当人的运动速度接近光速时,我们称之为现在的框架才会开始弥漫开来,像阿米巴变形虫似的,跨越平素存在的时间上的界限,渗入过去,透入将来。”“实在的这种奇特变形在得到相对论表述的同时,也在艺术领域内得到了反映。”“在立体派画作中,充实、全面、在空间上有确定位置、有确定范围的实在坍垮了……物理在视觉上碎成一个个小块后,又重新被拼接起来,拼接的方式,是使观画者无需花费时间在空间内移动,就能看到排布起来的全部情况。物体的各个视觉小块——前面的、后边的、顶上的、底下的,还有侧面的,都跳将出来同时扑向观者的眼帘。”立体派画家“用不相接续一系列平面表述了这样一种复杂观念,即一旦取消传统因果关联后,空间和时间就会纠连不可分,在立体派画家看来,对世界并不需要鱼贯式的加工处理。”因而,“爱因斯坦的公式是明说,立体派的绘画是暗表,它们俩都表述着同一观念,就是所有参考系都是彼此相对的。” [2]不过,米勒也还是注意到,《亚威农少女》中对时间的处理是十分复杂的。“爱因斯坦的时间同时性与毕加索的概念有共同点:任何事件都没有一个优先视点。两个人的顿悟都源于一种感觉,即人们当时理解科学和艺术的方式中欠缺某种东西。” [3]

   余 论

   其实,这里的叙述已经是大为简化了,因为立体主义的出现虽然以《亚威农的少女》为起点,但其成熟和发展还有其他艺术家的参与。特别是,画家布拉克(G.Braque)等人后来的进一步发展,使得立体画派对于空间的表现更加成熟和深刻。而再后一些,像瑞士雕塑家吉亚柯梅蒂(A.Giacometti)的那种“挤人干”风格的雕塑,也曾被人们类比于运动速度接近光速的观察者所看到的人形,如此等等,还有许多的事例。

   不过,这种简化的回顾,还是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出本文开头所说的在科学和艺术发展中,就人类认识世界而言的那种“平行性”。实际上,早在1930年代,就已有艺术史家在考虑立体主义与相对论的关联了。当然,这样的看法也是有争议的。例如,一种有代表性的看法,是认为像毕加索等人创立的立体画派与科学的关系并无本质的关联。“假如绘画的空间改变了它的性质,与此同时,物理学家也正在修正我们对物质空间的概念,那么这完全是一种巧合,假如人们原来把某物看成是固定不变的东西的概念得到了改变,恰似毕加索和布拉克改变了艺术的固体表现形式,这又是一种巧合。” [4]

   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是毕加索本人曾反对将数学、科学和其他一些科学的东西与立体主义相联系,毕加索本人从未直接谈论过数学、科学和技术在他探索创作《亚威农少女》时所起的作用。这个问题使得米勒在进行分析时,不得不着力加以解释,并从多种根源追溯他所能想到的各种可能的影响和来源。当然这样的尝试也自然同样会带来各种争议。不过重要的是,米勒指出了一个事实,即正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这两件作品将科学和艺术带进了20世纪。“在那个创造性的时刻,学科之间的界线消解了。美学变得至关重要。”“仅仅说爱因斯坦表现出逻辑-数学知识,毕加索表现出了空间智力,未免太简单了。”“在毕加索发现立体主义的过程中,逻辑-数学思维也同样地被低估了。爱因斯坦是个严重依靠空间思维的科学家,而对作为艺术家的毕加索来说,逻辑-数学思维起着关键的作用。”[3]

   像这样对于不同学科的大师的探究方法的推测,也许总会存在不同的说法。但在科学和艺术这两个领域里,人们探索世界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认识和发现的平行性,却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只是我们不应过于以科学的严格性来要求其艺术中的平行性认识,也不应以艺术中的标准来评价科学。物理学中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与毕加索的立体主义绘画只是说明这种平行性的一个例子,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确立了这种平行性的存在,就向人们提出了新的、更深刻的问题:为什么它会存在?人类认识世界是否在不同的领域中有着某种共通的规律?要回答这些问题并不容易。不过,有一种可能性,就像米勒已经提到的那样,美学的因素,也许是重要关键。或许,美学,是在更大的范围中不同领域里人类认识世界的某种更基本的范式?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课题“科学与艺术的互渗——物理学的案例研究”的部分工作。)

  

   [1] 库恩著.金吾伦,胡新和译. 科学革命的结构.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2] 史莱因著.暴永宁,吴伯泽译. 艺术与物理学——时空和光的艺术观与物理观. 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1

   [3] 米勒著.方在庆,伍梅红译. 爱因斯坦·毕加索——空间、时间和动人心魄之美. 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3

   [4] 拉塞尔著.陈世怀等译. 现代艺术的意义. 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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